另外

最近养了四盆植物，一个豆瓣绿，两个仙人掌，还有一个叫不上名字。
在花市里买了茉人比黄花瘦莉花，白色小朵的，夜晚浓香。
还打破几年不戴首饰的习惯，给自己买了几块石头做的吊坠。
觉得生活真是美好，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，有那么多未知可以期待。
也第一次觉得，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会恋物。
感谢上帝。

最近采访一控制欲极强的人。写完后把稿子要去，从头到尾修改。提问不变，回答重新来过，把松散的，不精准的，偶尔有语病的口语统统改成完善的，高深的，字斟句酌的书面语。因为对编辑的身份不看重，我也就让他去。只是觉得很可笑，人怎么可能掌控别人对自己的印象。

回想自己的写稿习惯，确实喜欢保留采访对象原始的用词。一个嗯一个啊也在听录音时记下来，重复，倒置，语序混乱，只要不是太夸张的，一概不改。读一篇完美无缺的文章也许不坏，但我就想让人在凹凸不平的字词里尝到采访对象的口水味儿。边读边觉得，这人就在你对面，磕着瓜子和你聊天，说的话虽然有点糙，但都是真实的。就烦那些喜欢造神的人，造的对象还是自己。

所以，不看重自己的人，大多数的时候是可爱的。

在房子里

只有女人知道
墙角的哪一处碎了一块皮肤
窗台上的叶子需要水了
灰尘隔几天会长出来

在房子里

只有女人知道
碗和碗之间如何碰撞
床底下藏着什么
两扇窗都开便会起风

在房子里

只有女人知道
鞋放在哪一层
衣架的颜色
一只袜子与另一只怎样相遇

在房子里

只有女人知道
深夜回家的时候
对温暖的空气和熄灭的灯说，我回来了
它们都能听懂

而男人在很远的地方

2011-08-02

如果我是艺术家，
我要做一件装置，
挂在美术馆雪白的墙壁上。

黑色电话。
旁边贴一张纸条，
上面写着：1000个未接来电。
你把它拿起来，
会听到嘟嘟的声音，
9下或14下后，
一个女人说：您好，
您拨打的电话无应答。
然后一个很贱的男人，
会跟在后面人云亦云，
只不过用的是他妈的英文：
Hello，the number you have dialed does not answer。

生命也许就这么长吧。

2011-08-03

有人找我聊天
在夜晚刚开始的时候
我冲破马路的黑暗说不

孤独的人总是不停说话
但一点也没有缓解孤独
我们还是那么陌生
那么需要爱又不得不生存

2011-08-04

你爱上一个恶棍
春天被冬天融化
落叶没有教会我羞耻

2011-08-07

我28了
心理却没有长大
和邱妙津一样
一有伤心事，夜晚就不敢回家
怕被安静绞碎
要走在人群里
或者花钱，买穿不到的黑裙子
才能好一点

忽而高兴
忽而低落
像病人一样情绪不稳
在凌晨五点睡觉，庆幸今天又过去了
但明天转眼就来

“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生存下去”

2011-08-13

爬山的时候我总是看见有人手牵着手的
过红绿灯的时候也有
等车的时候也有
逛商店的时候也有
教堂里也有
教室里也有
操场上也有
乡村的小河里也有

《多情犯》我是从《鱿鱼》开始看的
很烂。快放弃时又读了另外几篇
好一点。他写男人和情人在树林里抱在一起
病房里躺着他的孩子

被告知一万遍我还是相信
爱情不是这样的

2011-08-14

他像我以前喜欢过的男孩
他很羞涩。懂很多也隐藏很多
他是个聪明人会自嘲
他很物质。反问我谁不爱钱
我可以爱上他，只是一天
我可以爱上他，但只有一天
然后像一只链子拴住的狗
要牢笼做什么。我们要继续靠什么
漂亮衣服。出国旅行。他那双骚包的鞋子
还是大牌的大牌的大牌的大牌的墨镜

2011-08-14

一定要和爱人去海边哟
吹海风吃海鲜穿上下两截的比基尼
你们可以住五星级宾馆
睡席梦思床
在海水里接吻
起床前先刷牙后做佳节又重阳爱

一定要和爱人去海边哟
趁你们还在一起

2011-08-16

亲爱的，带我到没有水的汪洋大海
我也想，你能在书柜摆我的照片
但是我没有照片。你也不会摆

亲爱的，让我再这么叫你
一边哭一边在海里翻腾
事实是这样的，我能够理解
理解你无以复加的温柔和残忍

我想我们也是童话
只不过是黑色的

2011-08-20

旧欲望刚完成
新欲望便赶上来
一个欲望接着一个欲望
于是我们活着

2011-08-21

我想我是疯了
审慎的内在机制又开始自责
但没关系
是的
我住在外面
就是想度过一些疯狂的不眠之夜

2011-08-30

你闭上仙鹤一般的眼睛
仙鹤，就在梦里啄你

在国家大剧院看《弄臣》，极好。
古典戏剧总是生机勃勃，雄浑有力，直见性命。
它处理的问题都很大，家国，血仇，情爱，生死。人都不太理智，命也轻易就能丧掉。
以前觉得不真实。现在知道，再真实不过了，因为它关注的全是人性中最基础的东西。
善与恶，爱与恨，因与果，罪与罚。以及不可忤逆的命运。
现代戏剧铺陈出很多细节，让叙事更完整，逻辑更合理。避免使用“巧合”这种编剧技巧中低级的手段。于是，观众被训练成事实的捍卫者，但事实并不等于真实。缺少那些基础的东西，戏剧离生活近了，却离人远了。
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古典戏剧特别动人。除了动人以外，还有直接，纯粹，简单，可信。现代人表达人性的复杂和微妙，喜欢用同样复杂而暧昧不明的方式。但古典戏剧简单到惊人。风流、虚伪、吝啬、背叛、贪婪、邪有暗香盈袖恶、懦弱、暴怒……哪一样没有被扎扎实实却简洁明了地表达过？

这里说的古典和现代，跟戏剧史上的定义没有关系。只不过是我偷懒，用这种简单的二分法来划分心理感受。莎士比亚和早期各种悲剧属于前者，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传说也属于。《弄臣》的戏剧原著是雨果的《国王寻乐》，雨果是19世纪的人，但他的弄臣一开口唱“他名叫罪恶，我名叫惩罚”，我就立刻把它划分到古典里头去了。

无力再生活下去。
漫长白日，只能看《鳄鱼手记》。
却越读越如坠深渊。
爱就是自私，任性地，一定要吃到那颗糖。
一切到最后都是伤害。

逛库布里克，偶然看到郭品洁的诗集，翻开读了一首，很喜欢，就买下了。
其实，很少有喜欢的诗，原因大概是这样的：
1. 不喜欢长诗。
2. 不喜欢翻译诗。
3. 不喜欢押韵的诗。
4. 也不喜欢大白话。
5. 不喜欢拗口的诗。
6. 不喜欢虚假的诗。
7. 不喜欢为写诗而写诗的诗。
8. 不喜欢繁复的诗，如果只是为了证明作者大脑皮层沟回很多。

所以，遇到喜欢的诗人非常难得，如果不止是一首，就更难得。郭品洁在后记里说，他心目中理想的诗集，应该就收录二十几首，短捷得像柄匕首。同意。还提到跳船到美国的青年谢德庆，我也喜欢。短短几页的后记，竟然有那么多让我赞同的句子，觉得惊讶，因为它们的出现不是必然的。

据说他已中年。诗集中的26首，覆盖7年写诗的日子。喜欢这种不多言说的简洁。写诗的人如果不知道少即是多，那真是一场大灾难。所有文体里，诗是最智慧的，诗人也最幸福，在不想说话的时候，便可以只吐几个字。

抄两首郭品洁的诗如下：

《我相信许美静》

我相信有一封未具名的邀请卡来自西伯利亚。
我相信在盐上跳舞最好两手空着。
我相信安娜·阿尔卡季耶芙娜。
我相信越是不相信生命的人，对生命越是一丝不苟。
我相信荻金生说的：我不会有肉体的子嗣，但我有神圣的安慰。
我相信第凡内早餐的台词：一个女人不涂上唇膏是没办法读东西的。
我相信北岛的句子：我们爱失败的人。
我相信答案可能来自上帝或冰箱，其他人则在这两者之间浮沉。
我相信王碧碧写的：在春光里我仍然是个罪人。
我相信许美静“需要一些回忆支撑空虚的身体”。
我相信读心术也没有用。
我相信有时口腹比灵魂更深不可测。
“这些零零碎碎的绝望，使生命充满了卑微的冒险，像一碗凉了的热汤。”
我相信七月和窗口的类固醇。
我相信善良总是伴随着失望。
我相信没有了衣服，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。
我相信马拉末说的：要犯错很容易。
我相信归咎给别人同样很容易。
半瓶伏特加和手风琴，
星期二，雨天，我不会再亲你了。
诗像爱，这一次做得再好，不能免除下一次。
我相信软管的尽头，我们又靠近了一点。

《往南》

“你干吗？”
“骑摩托车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往南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到时候回来。”

用一些小细节
做纪念
弥补你不记事的脑子
和让情感大块筛过
留下的空白
十八日的午后
去饭馆吃一碗面
独自对着桌子
和窗外将来的雨
今天我穿着一件
深蓝色真丝裙子
你曾用严密的手掌
把它摘去

天暗得好慢
日照很长
她站在阳台上
不知该进屋
还是跳下

看《好儿女花》，寝食难安。有几句不事雕琢的句子，喜欢，记下。
母亲：六妹呀，不要怕，太阳走，月亮出，月亮走，太阳出。
莫孃孃：日出日落，自有定时。冥冥之中，自有天意。
虹影：相爱的人怎么可以在一起，老天也不允许的……后面还有半句，隐去。

那天说《牡丹亭》，其中有一折叫《幽媾》。杜丽娘病死，要见柳梦梅，于是祈求阎王，还魂幽会。
这个意象很美。你与心上人阴阳两隔，失去肉身，在阳间来不及做的事便永远没机会做。如此在阴间也不能安眠，只好托日行千里的魂魄，代你去做。
虹影的《英国情人》有类似情节。在139页小说过半的时候，她淡淡提起闵曾去日本旅行，一座神道庙的女住持告诉她，人不可与鬼交，否则不出三年必死。闵问何以知之。女住持说，取一尺新布，日落时挂于东墙，次日必有血色。七月十五鬼节始，不用等到第二天，血色立现。提完这几句话，她不紧不慢写其他的，直到文章末尾，裘利安在西班牙战死。闵自杀入院，昏迷中看见裘利安来了。他慢慢走近，如往常与她交合。这时只听护佳节又重阳士说，奇怪，刚挂上去的白布门帘怎么有了血迹？
然后迅速结尾。70页前那一小节伏笔悚然跳出来，让人心惊。
还有《饥饿的女儿》。她写长江边上的人，日复一日的刻板生活里，看死尸是少有的乐趣。一有尸体沿江漂来，众人就奔跑围观。如果围观者里有亲属或仇人，无名的尸体会七窍流血。要是死期不到七天，尸体还会显露最后的性别特征：女的仰着，男的俯着。在知晓男女之事后，想起这些不幸的人，虹影会心里一动。江水把男男女女泡得肉烂骨销，即是给他们最后的爱抚。
在这一段停留很久，感到一股温热的母性。是虹影的，也是自然的。就凭这两本书，即使她写过再多顾彬所说的“垃圾”，也是好作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