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谷亦安的话剧《尘归尘》。
整个南锣鼓巷戏剧节共买了四张票,王晓鹰的《哥本哈根》,徐昂的《动物园的故事》,谷亦安的《尘归尘》和瑞典导演Mathias Lafolie的《塘鹅》。外加两张赠票,刘立滨的《低音提琴》和赵立新的《审查者》。
《哥本哈根》久闻大名,每次来上海都错过。这次算戏剧节主打,其他都在蓬蒿演,它在中戏实验剧场。区别是,蓬蒿是小剧场,座位少,没有高起的舞台,演员离观众很近,有意或无意,打破了传统戏剧中舞台的庄严感和疏离的观演关系。这当然有好也有坏。好处是你离戏剧本身更近,变为其中一部分,更方便贯彻某些导演的当代戏剧理念,把观众也变成创作者。坏处是面积有限,复杂的布景和道具铺展不开,灯光也比大舞台简单,像《哥本哈根》这样的戏没法演。还有一个,与观众靠得太近其实非常危险,台下前排坐的又都是熟人,某些不节制的导演很容易把戏导成一场嘻嘻哈哈的大派对。
《动物园的故事》算是一个。前期宣传说很值得看,虽然那几天赶稿赶得要出人命了,还是勉强去看。结果感觉一般。徐昂耍小聪明,抖圈内人和熟悉京城剧场的人才懂的小包袱,博您一笑,但是没有大胸襟。真正的艺术家会把最多的观众装在心里,可以隐喻或省略,但不故弄玄虚。不过他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,尝试用侮辱性的词语激怒观众。具体方法是,他在观众中随机挑选了一位(但仍然是非常保守的,因为他选的是男性),请他扮演一条狗。先学狗叫(观众没有配合),再用“这条狗”称呼并注视他(观众始终保持微笑,一开始大家都发笑,习惯后就没什么反应了),直到演出结束。然后他邀请观众上台,感谢他的配合,并感谢在场所有观众的宽容和大度。他用一种非常西化的翻译腔说,他非常害怕观众会愤怒,并真的夺门而出。
而这出戏的平庸也许就在于他的害怕。如果徐昂是一位优秀的戏剧家,真心信赖剧场,真心想做这个实验,那么他对观众最大的尊重就是当真使人愤怒离场。只有这样,他的实验才是发自内心的,才是成功的,他带领观众摸索到了观演关系的极限——这难道不是给我们最大的礼物吗?否则,只能说他借由这个手段增加了一些笑料,可有可无,哗众取宠。所有不愠不火的东西都该死去。没有人会再次记起这出戏,它只是这条剧场云集的巷子中庸常的一小时,没有人会像回忆九十年代初某场让人毛孔张开的演出那样,在二十年后回忆它。
买《尘归尘》与《塘鹅》,都是看中剧作者。前者是哈罗德·品特,后者是斯特林堡。也许正因此吸引来许多专业老师,林克欢坐在前排,王晓鹰就在我身后。听他与身边的女演员说,伦敦的莎士比亚环球剧院请他导一部戏。莎士比亚一共有38部剧作,其中一部由本土导演执导,另外37部预计邀请全球37位外语导演。是的我承认,我就听八卦去了……演出非常特别,谷亦安先上台解说,品特的剧本中有大量停顿和省略,他不要求演员彻底理解,甚至反对以自己的版本垄断观众的独立解释与联想,“因为在座也许有天才的头脑”。所以他对演员的要求是,做一个忠实的演奏者,不篡改原作,尽量把每一部分如实还原。所以演出开始,我们立即享受到了大段沉默(对一些人或许是忍受),男女主角相互对视,回避,皱眉,复对视,回避,许久都不说话。“说话”,是的,这似乎成了我们对“话剧”最基本的要求,演员不说话,除非事先告知是肢体剧,否则就会带来莫名其妙的紧张。我们都在等待他们开口,这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?几分钟后,他们终于说话了,观众好像从某种无形的钳制中被解救出来,松一口气:总算开始了。其实,早在灯光暗下的那个瞬间,在沉默中,该开始的已经开始。
演出的形式很简单:两位演员,相互对话。所以一个同事觉得无聊,没有和我看这场戏。观察观众的反应也很有趣,在座这两百个人里,有多少是这类戏剧的有效受众?有多少是出于其他原因来的,碍于太过安静而不能离场?因为怕产生噪音,半途关了空调,剧场开始变热。座位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,有人躁动不安。前排女生掏出手机,有人打嗝,有人偷笑。这些场景,像陈丹青在《纽约琐记》里写的一场画展。看画展的人,到底在不在意看到了什么,花费在路途、吃饭、闲聊和其他琐事上的兴趣,有时好像更多一点呢。
《尘归尘》的结尾非常出色,男演员掐住女演员的脖子,用手部的节奏模仿做佳节又重阳爱,又带有一种暴虐的美感,让快睡着的人都立刻振奋(我旁边那位男观众即是)。事后谷亦安上台做演后谈。虽然他主张不解释,但激情驱使,基本都被他解释过一遍。无论如何,还是非常喜欢这出戏。离场的时候,听见蓬蒿的老板对林克欢说,你过两天还得过来,因为有《塘鹅》啊。
期待。《低音提琴》和《审查者》也值得期待。前者是聚斯金德的原作,没错,就是写《香水》的聚斯金德。其实我一直不相信《香水》是聚斯金德写的,我的意思是,这不是人作,从整个构思和前后无懈可击的细节来看,一定神灵附体。佐证之一就是这位大哥的其他作品非常平庸。我读过一本《鸽子》,没什么感觉,从此把他封莫道不消魂杀。一同被我封莫道不消魂杀的还有村上春树和保罗·奥斯特。好吧,看《低音提琴》只不过是凑个热闹。但《审查者》不同。这出戏前一段在上海季风搞过剧本朗读,剧本收入新星出版社去年四月出的《枕头人》一书。这本英国当代剧作集包括《枕头人》《审查者》《夜莺的爱》《远方》,篇篇出色。《审查者》尺度极大,非常考验导演功力。如果把敏感台词和谐一遍,立即变得平庸,而且剧名将变成对此最大的讽刺。很想看赵立新如何处理。
汇报完毕。
阅。
呀,错过了好时候啊,我真应该晚点来,和你一去看~~